【迷失的教育下】惡Miss曾「逼迫」學生被惡搞 兩敗俱傷患情緒病：開心是甚麼？

教育的本質是什麼？
一場情緒病，讓教了23年書的陳穗驚覺自己在教育的競爭遊戲裡迷失了自我。陳穗1992年入行教書，任教科技與生活、倫理及公民教育科。政府千禧年代開始推行教育改革，但被業界批評推行步伐過急，導致教師壓力大增，至今問題仍未解決，過去亦有教師不堪工作壓力輕生的新聞。
陳穗身在教學前線，首當其衝。「剛入行的時候，我覺得教書是挺開心的，因為主要就是教學。」但蜜月期很快過去，隨著中學由5個banding變為3個、中小學縮班殺校、三三四課程改革，教師的行政工作日增，同時要適應新高中課程轉變。「當時競爭很大，以往只是教書，但現在每年一度你就要搞開放日，甚至去小學、不同地方去宣傳學校。」
陳穗續說，新高中課程內容艱深、緊迫，「教學時數不夠，所以老師要有很多額外補課，又要拔尖、又要補底。」她認為「競爭」是問題的根源：「我看到這個教育制度下，學校與學校之間是競爭對手，學生與學生之間也在競爭，老師就在競爭制度下成為工具，學生就是產品，老師就用不同方法令這個產品所謂出色、在競爭裡跑贏。」
競爭裡迷失自我
現在的陳穗經常笑容滿面，難以想像她曾經是一個「人見人怕」的老師。她是那種用各種方法「逼迫」學生的老師，如犧牲午飯時間，捉學生溫書、補測，假期回校補課一整天等。有畢業生告訴她，曾經有個專門罵她的Facebook群組，學生紛紛留言抱怨她如何「逼迫」自己。「我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，會覺得其實我的工作就只是教出成績好的學生。」
直至一次，有位資質平平的學生在公開考試前怕自己力有不逮、辜負自己期望而出現情緒問題。「我當時都向我的學生說對不起，我當時這樣迫你們，好想向你們說聲對不起。」說到這裡，她不禁紅了眼，心中的這份愧疚並沒有隨著一聲抱歉而放下。
患抑鬱、焦慮 3年只敢請一日假
2012年教完第一屆文憑試班，陳穗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鬆一口氣，怎料情緒病卻突然找上門，她最初患上焦慮症，一年後發展成抑鬱症。「整個過程我真的很受不了的時候，我記得只請了一天假。」說畢，她自己也覺荒謬，忍不住苦笑兩聲。
三年來她都不敢請假，除了怕工作累積到翌日，亦怕其他人察覺自己患病。當時校長知道陳穗患情緒病一事，亦非常包容，但陳穗在同事、學生面前卻絕口不提。「我怕我的學生會覺得，老師你有情緒病怎麼還上學？甚至會不會有家長投訴我？我覺得這個環境令我不能向人透露我有這個病、軟弱或者有任何需要。」
陳穗的經歷只是冰山一角，前線教師受情緒病困擾的情況其實比想像中嚴重。2018年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調查發現，近三成教師出現中度或以上程度抑鬱症徵狀，逾半教師每週工時逾56小時。
辭職走出體制 盼修補制度缺口
一場情緒病讓陳穗本來麻木的心漸漸軟化，拿下了時刻板起臉的面具，不再一味催谷學生：「我覺得我多了一份同理心，因為可能以前我只是要求他們讀書好，其他事我不會理，但現在我學會欣賞他們。」
她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，認為「教育的真正意義是共享、共好，同去發掘每個人的天賦」。不過現實是，教師被繁重的工作壓垮，自身難保，更遑論有空間關心學生身心健康。「我真的好想為老師、為學生做些事，我覺得教育其實有不同的可能性。我可以怎樣支援老師、騰出一些空間讓老師專心去做教學工作、或者騰出時間去關心學生呢？」
陳穗思索教育制度外的其他可能性期間，在報紙看見循道衛理會招聘生命教育幹事，便放棄了23年穩定、高薪的常額教職，轉投生命教育。此舉令當時任職教師不久的林秋霞相當震撼，熱愛教書的她亦重新思考教學路上的方向。一向非常賞識秋霞的陳穗看準她創意無限、愛作新嘗試，便邀請她加入自己的團隊，二人一拍即合。
走入校園推抗逆教育 業界態度漸轉變
二人退下前線後邊走邊摸索，何謂生命教育？「如果你的教育本身灌注了生命力，其實就是生命教育。」聽起來抽象，但林秋霞的意思是，撇除機械式的操練和追趕，將學生和老師都當作一個人去對待。「我們很希望能讓每一個人找回他生命的價值、找到自己生命的目標。」
過去四、五年，她們積極在坊間學校推行「失敗教育」，旨在提升學生抗逆力，讓他們學會用積極的心態面對失敗。不過秋霞指，最初推行時也遇過不少阻滯，不少學校以教學時間不足為由將她們拒諸門外，亦有人不解「為何是教失敗，不是教成功？」
她們堅持走訪不同學校，幾年間分別在小學舉辦過「失敗週」、在中學舉辦「失敗日」，被媒體報導後，業界開始理解和認同她們的工作，邀請她們到校舉辦教學活動的學校漸增，甚至有人主動聯絡她們自薦做義工。3月底，她們在中華基督教會全完第二小學舉辦「幽默週」，學校抽出一個星期的時間讓學生學習用幽默面對逆境。
中華基督教會全完第二小學校長李德衡指，老師們與陳穗、林秋霞團隊共同構思課程，二人協助籌備活動、實踐老師們的理念，讓同事的負擔減輕不少。「同工之間也嘗試去改變看法，在緊張的課程教授當中，停一停、我們想想教什麼給下一代是最重要呢？」
樂見學生成長 再忙都值得
陳穗坦言，現在的工作量和壓力不少於以前教書，每逢到校舉辦活動的前夕，她們星期六日也不能休息。她形容團隊是「四人在做四十人的工作」，「由策劃、教學課程、老師教學指引、活動，每一個program我們都要去預備，甚至道具、所有的物資都是我們要籌備。」
不過陳穗覺得現時的壓力有別於以往，是帶有推動力和喜悅：「我每次都會回想我們工作的成效，如何影響老師、如何改變同學，我便覺得我要繼續堅持下去。」
「我們做生命教育的路上，很多人都問，其實你們覺得自己成功嗎？」身為「失敗教育發起人」，林秋霞對「成功」二字尤為敏感，「學生成長從來都不能用數字去量化，我只能夠從他們的笑容、小朋友態度的轉變，對他們說：我覺得學生有成長。」
三月底，東華三院李東海小學林老師墮樓事件在教育界掀起了一場風暴。前線教師、校長與辦學團體互相指控，戰火平息下來後，遺下了滿目瘡痍的教育現場。陳穗認為教師的身心健康是辦學團圖首先要關注的事，「如果老師都做到失去了生命力，我們也不快樂、很大壓力甚至有情緒病的時候，我們怎麼生命影響生命、怎麼教學生快樂呢？」她期望業界藉此重新思考辦學的意義：「一間學校不是要放煙花、不停追逐坊間很多新玩意，而是真的要回歸學生、老師的需要。」
撰文：官琳
攝影：梁正平 廖健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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