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手一腳的愛】單親媽媽痛失半邊身三十年 為了抱女兒苦練臂力

「這是我的飛鷹戰車，平時我一支箭走出去的。」
身穿民族風連身裙的鄧英蘭，舉止端莊優雅，與25歲的女兒同住村屋內。她向記者介紹的戰車，其實是電動輪椅，於街道上就是「一溜煙」，十分威風。
英蘭的左袖管空盪盪，理應是左腿的地方，亦是空白，只見她從輪椅站起來，像跳彈簧一樣，單腳躍過梯級，令人嘖嘖稱奇。「平時可以佇立半小時有多。」她說，31年前，一場車禍裁去她半邊身，旋踵之間，左手左腳，整齊地與軀體分離。「如果不是女兒，我定必捱不到今天。」
人生第一道坎　痛失兩肢
那年英蘭不過28歲，車禍後，她兩天不醒人事，好不容易醒來，殘缺的身體又把她拉進無底深潭。「我不斷拔喉，被醫院阿嬸痛罵，姑娘說你再拔，就要綁住你的手。」住院七個月，動了七次手術，需割下右腿的皮肉修補傷口，麻醉藥過後痛不欲生，每分每秒都在思忖死亡。
幸而，當時英蘭正談婚論嫁，男友每天探望，家人不離不棄，支撐着她破碎的心，不能否認，為他人而活，補足對方的心願，可堅定「不能死」的信念。英蘭咬緊牙關，像嬰孩蹣跚學步一樣，重新學習如何吃喝、如何行路。「我訓練自己，握着手杖去跳，連醫生都覺得不可能。」
最終，英蘭在醫護人員的祝福下，興高采烈地出院。本以為掙脫牢籠，然而，外面的世界卻是一面冷冰冰的牆。
「我在圍村居住，要經過城門的幾級樓梯，弟弟想抱我上去，圍村的人冷冷盯着我，我覺得自己很醜陋，唯有含淚跳上幾級樓梯，回家在房間不斷哭。」偶爾，孩童間的調侃嬉戲，更是一把利劍。「小朋友會說：『她只有半邊身』，看完電視會說我是獨臂神尼，我不會怒目相向，只能作狀地笑，內心淌淚。」
一手一腳　養育女兒
昔日，男友父親來到醫院，對英蘭說：「你只有半邊身，扣鈕都有困難。」與男友結婚後，她卻單手單腳，處理家頭細務，連斬雞都不是難事。英蘭希望生育，但婦產科醫生跟她說，可能無法成孕，就算成孕，因為身體不夠力氣，需要剖腹，剖腹只能生兩胎，「我下決心，只生一個算了！」
「（剖腹）傷口要半年才能完全癒合，寶寶當時重六磅，傷口很痛，醫生問我要吃止痛藥嗎？我說不用，護士長說：『她見到寶寶就會笑了，她不覺得痛。』真的，當我在醫院見到寶寶，我能夠單手餵奶，我已經覺得幸福。」
成為人母，自然瞻前顧後，唯恐一根羽毛，都會傷害女兒，英蘭作重大決定，放棄義肢。「寶寶的頭顱太脆弱，但假手又太敏銳，萬一我打噴嚏，或者哈哈大笑，碰到假手的按鈕，女兒便會摔下。我寧可訓練右臂的氣力，一把抱住女兒。」女兒曉得走路後，帶着好奇的目光，觸摸英蘭的假腿，英蘭生怕鬆脫壓到寶寶，咬咬牙，從此輪椅代步。「骨科醫生說，如果今後坐輪椅，不繼續訓練假腿，就很難再走路。」
家庭變故 女兒反叛
「我離婚時，女兒約莫十五、十六歲。」英蘭雲淡風輕地說，單親媽媽辛酸的年月，彷彿水逝雲卷，無不盡去。離婚前，她已知道丈夫變心，因他經常到國內公幹，長期不歸家。英蘭不敢向女兒坦白家變，但當一方家長永遠缺席，青春期的少女，豈會毫不敏感？然而，女兒總會在母親最脆弱的時刻，成為她靠岸的港灣。「她成績優異，會自己錄音讀默溫習，就算我不能陪伴她，她從不讓我勞心。」
可是，正式離婚後，原本乖巧懂事的女兒，霎時驚惶於家庭破碎，直言不諱地坦露惴惴不安的內心：「你是單手單腳，你是傷殘人士，為什麼學人結婚？結婚就算了，為什麼要生我出來受苦？」英蘭五雷轟頂，啞口無言。
丈夫離開後，留給母女的，只是每月4000元的贍養費，捉襟見肘，二人於2011年到汶川做義工，有廠商得悉英蘭的故事，贈送快過期的物資，後來女兒出來工作，生活得以改善。
英蘭向記者展示女兒送贈的禮物，是印有「愛您億萬年」的飾品，「這年冷衫，我單手編織，送給女兒的。」她自豪地道。每年女兒生日，反而是女兒買一個蛋糕，與英蘭分享，慰勞英蘭作為母親的辛勞。「其實每一天，我都在過母親節。」
英蘭的家，擺出各種獎座，「再生勇士」、「在職達人」、義工感謝狀……或許，越過死蔭幽谷後，再多的褒獎也不及女兒一個溫馨的笑意。
撰文：鄧詠瑤
攝影：蔡福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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