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重研輕教】低薪欠保障 損教學質素 流浪教師黃偉國：我們是nobody

「流浪教師」，即在多間大專任教的兼職導師，他們游走於不同院校，不單工作無保障，對教學質素也帶來壞影響。
香港大學現代語言及文化學院兼任講師黃偉國，自去年離開任教八年的浸會大學後，今個學年加入「流浪教師」行列，先後在城大、教育大學及港大任教不同課程。今個學期，他於港大教授兩個學科，以及為教大進行實習生評核，每週需到全港多區中、小學，觀察實習教師授課情況。
黃偉國的個案，只是流浪講師的冰山一角。據教協二月發表的網上調查結果，五百多名回覆的大專教師中，有八十四人為兼職導師，佔總回覆一成半。其中，有四十八人為過去一個學期內，曾於兩間或以上院校任教的「流浪講師」，佔總受訪人數百分之八。另八成半受訪者認為，大專近年愈來愈多兼職形式，聘任教師。
由全職變零散工，收入自然首當其衝。據黃偉國說，兼職導師以任教人文、社會科學範疇較多，其薪酬多數不固定，部分院校會以時薪計、亦有整個課程酬金等不同方式計算。他透露，自己目前平均每月收入約二萬元，只及昔日任職浸大助理教授的四分一，且在五月至八月，各院校暑假期間更屬「零收入」，可謂手停口停。
教學工作有別於其他兼職工，收入少，不代表工作付出同樣可以減少：「不論時薪五百、七百或一千元，都不會有差別。」
黃偉國不諱言，自己是云云流浪教師中較「幸運」者。因為對比其他較年青、剛完成學業，甚或已成家立室「同業」，他「流浪」前正職收入高而穩定，有一定積蓄，且他目前沒有家庭負擔，故生活壓力低得多，也不急於尋找全職工作。
「他們面對的壓力、生活困難，相信比我更大。」黃偉國稱甚至認識有部分「同業」因工作、收入等壓力引發濕疹或其他健康問題。
「流浪教師」不單收入低，工作也不穩定欠保障。黃偉國稱，這些兼職工作通常都是各院校不同學系，視乎個別學科收生情況，再以引薦、介紹等形式，繞過正式招聘程序聘用。
換言之，即一旦學科收生不足無法開辦，不需兼職導師執教，他們將有可能整個學期失業。
「其實很多教師很盡心做教學工作、備課、甚或見學生。但他們勤勞工作，不代表來年仍可在相同職位、或相同學校繼續工作。」
不同院校為兼職教員提供的教學資源有各有差異，也會令「流浪教師」無所適從。黃偉國舉例說，他今個學期在港大任教，期間可使用大學圖書館，但沒有固定辦公室，上課前他須在家或校園其他公用地方準備教材，亦只能趁下課短時間與學生作更深入交流。
與此同時，他在這段任教期內，除了與少數職員處理強積金帳戶開立、呈交學生分數等行政事務外，他在院校中根本不需再與其他教職員有所接觸：「不需要建立任何關係下，這其實只是一個賺錢的地方。」
「我的情況與隱形學生沒太大分別。」
更進一步而言，流浪教師在大專院校中不止地位低，更是沒有地位的一群：「因為我們是nobody，我們是別人看不見的人。」
「流浪教師」與院校互動少，任期不穩定，固然沒有歸屬感，甚至是否得到學生尊重，也成問題。黃偉國引用個人經驗稱，自己在其他院校任兼職導師時，有學生在教學評估中批評他，授課時引用太多例子，令他感到莫名奇妙。
「我真的第一次聽到有批評舉例太多，是否因為老師是兼職呢？」
除來自學生的不合理批評，黃偉國稱有個別兼職導師為保飯碗，建立「口碑」，對學生評分過份寬鬆，同樣有問題：「這等同不努力也可取得A級，是否代表學生對你或有關科目尊重呢？」
緣何人文、社會科學學科為何成為「流浪教師」重災區？黃偉國認為這是因為近年多所院校都將資源投入到研究，使教學工作被輕視。「重研輕教」背後，又與大專院校管理層多出身於理科、工程學科，對文科、社會科學認識不多，甚或抱有輕視、歧視、藐視態度有頗大關係。
「他們對人文學科的認知，與一名街市婆沒太大差別。他們會覺得這些學科能爭取到資助金額少，理科則可爭取更多。他們以金錢衡量學科的存在價值。」
翻查資料，目前本港八大資助大學校長中，六人出身於科學、醫學或工程學科；非來自理工學科者，只有嶺南大學校長鄭國漢及教育大學校長張仁良兩人，惟他們專精於經濟、工商管理，同樣不屬人文學科、社會科學範疇。
院校管理層被理科學者主導，甚至可能影響文科教職員升遷，令問題進一步惡化：「決定人文社會學科教員升遷者，可能不是來自這學科、不是來自同一背景，能否升遷變成很在乎識人多於識字。」
雖然院校聘用兼職講師，可節省一定開支，但黃偉國認為，院校過份倚賴兼職教學，或會適得其反。因為校方難以審視他們表現，令教學質素難以保證。另院校更廣泛採用兼職，意味其薪酬或會在人力競爭中被不斷拉高，獲聘者又不需對其工作有承擔下，他們一旦遇到更好工作機會，大可隨時「跳槽」。屆時遺下的「爛攤子」，還是要由院校自行解決。
「如果出價太低，太賤，沒有人任教，很可能發生拖延到開學還沒有人授課，學生就會鼓躁。」
近年本港中、小學接連被揭發校政問題，曾任中學教師的黃偉國慨嘆道，學校管理層欺壓下屬一類事件，已經蔓延至大專院校，「流浪教師」問題就是其中之一。
「我覺得制度上管理層道德崩壞，似乎成為了香港社會現實的反映。」
採訪：忻肇康
攝錄：林金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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